腾讯分分彩 > 金庸 >

把流行歌曲和金庸小说搬上试卷这个语文教师“标新立异”的背后不

发布日期:2019-03-07 14:36来源:未知

  前段时间,山西省芮城县芮城中学的一份高中语文期末试卷在当地引起了不小争议,出题人芮城中学语文教师王欢把“流行歌曲”和“腾讯分分彩五星小说”都搬上了试卷,有些人觉得有创意、接地气,也有人觉得这样的试卷过于“标新立异”。其实,了解王欢的人都知道,“标新立异”是他的一贯的风格。

  谈到这份“标新立异”的试卷,王欢不无得意的神色之间又有些失落,他叹了一口气说:“我自己觉得这是一套很好的试卷,但有的人说‘不按套路出题’,还有人说‘几个月的复习付诸东流’。”

  这确实是一套“不按套路”的试卷:“文本类阅读”选择了腾讯分分彩五星小说《神雕侠侣》的一段,让学生“找出情节中的矛盾冲突”,“实用类阅读”更是选用了流行歌曲《盗将行》作为文本材料。

  “许多人说《盗将行》的歌词辞藻堆砌、逻辑混乱,为什么要选作文本?”当记者提出这个问题,王欢解释说,自己在试卷中将歌词打散为4个段落,附上了简单的注释和评议,题目是“综合上述材料,简要写出歌词背后的故事梗概”,这其实是考查学生阅读、概括“非连续性文本”的能力。

  大多数文学作品的行文是“连续性”的,有明确的逻辑顺序,但是生活中接收的信息往往是“非连续性”的:从手机上看到一个信息,从电视上看到一个新闻,从朋友口中听到一个故事……如何整合片段信息、提炼有效信息,就成了链接课堂与生活的桥梁。王欢说,“学生对《盗将行》这首歌非常熟悉,而其错综复杂、纷乱如麻的歌词,恰好是上佳的材料”。

  除了《盗将行》,王欢还选了另一首网红歌曲《生僻字》,他要求学生“至少为两个生僻字加注拼音,并简要谈谈生僻字存在的意义”。这是被认为“超纲”的一道题,但王欢坚持认为,《生僻字》中的大部分字不算生僻,从中找到两个字注音并不困难,而后面“简谈生僻字存在的意义”,也能考查学生的思辨能力和写作能力。

  这套试题最能体现王欢才华的是文言文的阅读材料,他将《史记》中《高祖本纪》《项羽本纪》《淮阴侯列传》的文字打散并重新捏合成一篇新的文章,中间加入自己的润色过渡,浑无罅隙。之所以下这么大功夫,王欢说,他希望学生不仅完成一套语文试卷,更能理解综合性阅读归纳的重要性。

  除了这些内容,让学生修改流传的微信祝贺语,指出二月河小说某段落的成语使用错误,根据季羡林《清华园日记》等材料来写作文,无不闪现着王欢的语文思想:语文与生活紧密相关,将语文置于中华文化的大背景之下,强化语文中的批判性思维。

  关于这份试卷,王欢说:“我认为语文应该是有温度、有情怀的,不能‘千篇一律’‘千人一面’。因此,一份好的语文试卷,当然也应该是有温度、有情怀的。”

  课堂上的王欢,同样不按套路出牌。他口才极好,每每用通俗、流行的语言勾起学生兴趣,再加上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让学生沉浸在他营造的氛围之中。

  王欢讲《将进酒》,讲到“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时,手舞足蹈、意态酣然,仿佛李太白喝到大醉穿越而来一般。正当学生看得兴起,王欢却突然停了下来,问道:“李白此刻的心情是什么?真的是那样潇洒狂放吗?”学生开始思考,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王欢干脆放了一段《战狼2》——冷锋仰天豪饮茅台酒,喝着喝着眼角淌下泪来。学生一下感受到这种“带着泪的苦中作乐”,王欢便当着学生的面向李白喊话,唱了起来:“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王欢讲杜甫的《兵车行》,干脆来了一段诗词“贯口”:“假如你出生在那户人家——你妈呢?‘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你爸呢?‘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你爷爷呢?翻墙跑了,‘老翁逾墙走’。你奶奶呢?也被抓走了,‘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我就问你——你死不死?”

  讲文化常识中的避讳,王欢先讲韩愈为李贺写的《讳辩》,这是正经的。还有“不正经”的,王欢对学生说:“《红楼梦》里,林黛玉从来写不对‘敏’字,为什么?因为她母亲叫‘贾敏’,要避讳,不能写;再看《神雕侠侣》,小龙女跳下绝情谷前写的留言,杨过的‘杨’字缺了一笔,为什么?避讳啊!”这个解读当然有些牵强附会,但学生听得津津有味,也直观地理解了避讳的意义。

  讲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王欢的解读更是抽丝剥茧、循序渐进。“这句是顾炎武《日知录》里的,不难理解,但是不够形象,那么我们来看看《淮南子·诠言训》的这句‘忧河水之少,泣而益之’,担心河水枯竭,那就大哭一场增加水量,比喻不可轻视微不足道的帮助,是不是比顾炎武的名言形象得多?”王欢兴高采烈地说道,“还不够通俗?那就再翻翻《西游记》,孙悟空撺掇猪八戒去降妖时说了一句俗语,‘放屁添风,你也可壮我些胆气’,这就明白了吧?”《西游记》是学生耳熟能详的,这句俗语也通俗易懂、充满趣味,这就给学生了解传统文化打开了“绿色通道”。

  为什么要“自我发挥”这么多,照着教参上的标准来表述不好吗?王欢说,如果不把生活融入课堂,不用有趣的形式调动他们的兴趣,语文课就成了“睡觉课”。王欢还说,他的做法是有“理论依据”的,“这叫‘移笺法’,钱锺书先生就经常这么来”。

  “钱锺书解释佛家的‘镜花水月’,就用《水浒传》的俗语‘甜糖抹在鼻子上,只教他舔不着’,解释赋比兴的‘兴’,就用‘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把浅显有趣的挪移过来解释艰深难懂的。”说起钱锺书,狂热的“钱粉”王欢更是侃侃而谈,如数家珍。

  一次公开课,《智取生辰纲》被视为“难啃的骨头”,没人愿意讲。王欢“偏向虎山行”,领取了任务。但是王欢“特立独行”的讲课方式果然又引起了争议,他没有像常规讲法那样,一边倒地歌颂好汉智取生辰纲,而是着眼于杨志这个人物的苦难之旅。“杨志输给的是不合理的世道,是尔虞我诈的人心,这也是《水浒传》的主旨——”说到这里,王欢特意停顿了一下,学生竖起耳朵静待“高论”,王欢才抖出包袱:“本领再高,也怕菜刀!”随着一阵哄堂大笑,王欢进一步引导学生解读,“菜刀就是群小当权,英雄才会纷纷被逼上梁山”。

  那么,美的课堂是什么样呢?在王欢看来,“美”就是打动人心——总有一部传世经典会让学生动容,总有一个文学形象会叩击学生的心灵,总有一两句话会瞬间引发学生共鸣。“不要让语文那么死板,有趣的课堂才会有效。”王欢说,“我尝试让学生置身于文学情境,成为某个经典形象,从而更深入地理解文本。”

  读《红楼梦》,不必站在曹雪芹的角度,而是“移形换位”,王欢让学生把自己想象成林黛玉。“你在奄奄一息的时候,知道心上人正在与薛宝钗拜堂,你会怎么想?”王欢问道。

  读《论语》,王欢也不是逐字逐句地解读,而是让学生把自己带入进去。“现在,你就是孔子,你的学生顶撞你,你会怎么做?”“现在,你又成了子贡,你的老师调侃你,你会怎么说?”问题的答案,都可以在《论语》中找到,但这样一个简单的“换位”,学生的理解自然深入了许多。

  “许多学生认为语文是枯燥的,这时候要向他们展示语文的‘冰山一角’,那最光明、最诱人、最有趣的一角,也是好懂又不失底蕴、浅显又耐人寻味的一角。”王欢这样说道,“教师要做的就是打破阻隔,‘不择手段’地沟通语文与学生的心灵。”

  关于语文教学的难点,流传着一句顺口溜,“一怕周树人,二怕文言文”,不少语文教师甚至“提文言文而色变”。王欢讲起文言文却是得心应手,这应该得益于他的大量阅读。“教师博观约取,把极有趣味的文言文片段截取给学生。当然,截取片段时,功夫要做足,学术底子很重要”。

  比如,王欢讲《烛之武退秦师》一课,强调“因声求气”,借助这一片段将整个《左传》的相关故事进行串讲。于是,学生体会了《左传》的微言大义,体会了整个春秋时代的风尚,也体会到烛之武、郑伯、晋侯、秦伯等一个个形形色色、特点鲜明的人物。

  王欢认为,文言文教学的第一位,依旧是调动学生兴趣。为了调动学生兴趣,他同样在课堂上“不择手段”,甚至写了一篇关于自己初恋的文言文给学生当材料。

  这篇名为《芮中异志》的文言文是这么写的:“王生,芮之华岳人。性顽劣,好犬马。初升庠序,生与一二八殊丽共笔砚,同窗三载,心相爱悦,遂与之私誓曰:‘愿修燕好!’”然后写到自己如何与女生约会,如何被老师斥责,直至高考落榜后幡然悔悟,“自是发奋,昼夜不辍,衣带渐宽而精韧不怠,宵衣旰食至于废寝忘食,公与其父不能止,自此日进有功,及科试,一举而捷”。最后还不忘了如蒲松龄《聊斋志异》中摇头晃脑地一番:“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遇明师而从其教,感恩而思所报,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余谓世上多一仙人,不若凡世多一贤师。解者必不议予说之颠也!”

  此文一出,立刻广为流传,甚至一时“芮城纸贵”。学生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一点不畏惧文言文的阅读困难。“学生往常读文言文,因为字句艰涩,是‘硬着头皮读的’,但是我这篇文章,他们觉得离生活很近,还有许多老师的‘黑点’,所以他们读得饶有兴味。”王欢说道,“从这篇文言文阅读‘原点’开始,学生开始体会文言文的乐趣,渐渐地,那些故事性比较强的文言文,像《世说新语》《聊斋志异》等,他们自己就读了起来。”

  谈到这段文言文教学“秘籍”,王欢笑称其实是“无心插柳”。当时学校出校志,王欢想写最美好的初恋,但是又怕人笑话,就提高阅读“壁垒”,写成了典雅的文言文,谁知传到学生那里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于是,王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着这篇文言文,给学生讲文言词语,讲词类活用,讲谋篇布局,讲写作要点……一届一届传下去,终于成为学生学文言文的“第一课”。

  学生刚开始写文言文的时候自然有些困难,王欢就让他们备一本《聊斋志异》在手边。“我让他们从《聊斋志异》里面找现成的句子,加上一些自己的过渡语,拼凑成完整的文言文。《聊斋志异》是个宝库,里面有的是盖房子用的各种材料。”王欢一边说,一边“引经据典”:“这是钱锺书读《拉奥孔》的法子,他说‘庞大的建筑物已遭破坏……而构成它的一些木石砖瓦,仍然不失为可利用的材料’。”

  “你总是这么标新立异,会不会给自己惹来不少麻烦?”听到这个问题,一直嘻嘻哈哈的王欢忽然有些面色沉重,他望了望窗外,呆坐半晌才缓缓地说道:“我是做错了吗?”过了一会又摇摇头,说道:“我认为语文就是这样的。”王欢最终也没有回答记者的问题,而是发来一段他的小文章——

  王生,芮之华岳人。其兴也,仗剑千里,逍遥江湖;其止也,文山墨海,嗜书如命。弱水三千,但绝韦编之册;援笔引砚,特取一瓢之饮。尝从容语众人曰:“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宗尊典籍,率马以骥。床积黄绢,囊藏好辞。吾其为偃鼠耶?”时人未之解,乃歌曰:“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心之所至,言必随之,行必践之!是耶?非耶?”

  未见王欢之前,以为他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他在研究会微信群中的头像是戴着眼镜的钱锺书,而且发言用的总是文言,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喜欢与人争论。

  直到见到王欢的真身。原来以为的老头竟只有30来岁,风度翩翩,意气风发,身上散发的那种纯粹的热情,让你以为他只是个20出头的年轻小伙。当时,王欢讲授《兵车行》一课,他以“诗史”为线索,带着学生穿越文本,并佐以文史知识和生活现象,加上他夸张、幽默的语言,不仅学生,听课老师的情感和思维都被他激活了。

  随着交往的频繁,我们私交渐深,研究会的每个活动也都会有王欢的身影。研究会组织过多次读书会,王欢每次都会参加,他的读书速度和理解能力简直惊人。我们共读一个月的书,他到现场翻阅数十分钟,马上就能把握大意,并能发表深刻的见解,并不比读了一个月的老师逊色。

  有王欢在,我就会有一种危机感。他不仅痴迷读书,而且悟性极高,上课自成风格。有王欢在,我的思维就会被激活,他身上的那种活泼泼的生命在场感,无时无刻照出我自己精神的颓败之感。更重要的是,他常常质疑我。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折服于 “以写作为本位的语文教学”理论,王欢和我进行了一场关于读写辩证关系的争论,其实质就是——读与写哪个更贴近生命的本质。争论完之后,我开始修正自己的观点,同时转向批判性思维方向,通过批判性思维来整合读与写的关系。

  今年加入一个学习部落,我负责深度语文活动。在确定了8个小说文本之后,教师们各自选择了与自己风格相近的文本,只剩下《智取生辰纲》一文没人选择,可见此文处理的难度。因为时间紧迫,情急之下我想起了王欢。

  王欢此时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因为自己的才气,县政府要把他调进政府部门,而学校又不舍放人。我猜,调和的结果可能先过渡一段时间,一方面继续上课,同时处理政府部门的一些事务。当我向他发出邀请时,他回了8个字“兄长有招,但当蹈火”。很快,他的文本解读《第十一担生辰纲》就发了过来,才气逼人,不得不服。

  利用周末时间,王欢来运城国际学校交流。他依然谈笑风生,不同意时即反驳,意识到错误就立即改正,那种真诚、纯粹、活泼泼的生命在场感,让我感动,更促我反思:我们对课程深度的理解可能超过了他,但是我们生命的在场感则是缺失的。深度语文的路径是“经由思抵达诗”,思的深度是路径,而诗的境界则是目标。我们找到了思的路径,离诗的目标却还很遥远,为什么?王欢未经思的路径,却很轻松地进入了诗的境界,为什么?我想,这大概是他活泼泼的生命气质所致。就拿《智取生辰纲》这节课来说,他没有时间细致打磨,所以不是一首精致的盛唐律诗,但却是一首撼动人心的北朝民歌,就像《敕勒歌》。

  两年前意气风发的王欢,现在脸上也现出一丝苍老和疲惫。上午上完课之后,他即赶往机场前往上海,去处理领导眼中那些紧急事务。王欢这次来上课,颇费周折,临近上课,领导突然调遣,要求随行去上海,他三次前去请辞,领导才勉强同意,总算没有撂挑子。然而他顶的压力,我是可以想象的。

  正如《西游记》中所描述的,王欢就是那个闪着灵性之光的石猴,只是不知道谁是那个点化他成佛的人。

杨洋